燈與火是貫串一代宗師的指示,明處自是燈在人在,而幽晦隱喻則值得深思。
旁白中說「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此處固然是以天才之姿,試圖突破命定之悲,然而以命定角度反而觀之,終是徒勞且令人憮然。燈火明穩,然而片中不可忽略處,卻在於燈與火光之間,或者,亦可看作群體與個人之分別。
一代宗師片中的確顯明提出三種境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不過,或是玩笑,又或是迷障,境界之間真有高下之分?我不這麼認為。畢竟片中葉問也說,功夫,一橫一束,站著,才有資格說話。也因此,或許脫離群體立場,方能自開枝散葉的宗師世界,轉而自罅隙處窺探火光明滅。
星星之火,或可燎原,毫芒與野火間,聚而不散,卻又恰至均衡處者,正被稱為燈,而另一方面,搖曳不定者,只能是火了。
片中除開宮二立誓奉道處,鏡頭帶到佛前青燈外,著墨最直截,亦最曖曖未明處,大抵是丁連山展臂遞火這幕了,顯而易見,此處自然不可能代表傳功或傳位,較多人解讀為,丁連山作為宮家前輩,晤談中先大談「讓」,進而迫得葉問不得不引首接火,分別試圖以「規矩」與背後藏力之「勢」降伏後生,綜觀全局,不同世代間高手切磋,衝突與試探展現於「意」,除了印證丁連山開頭時,藉由舊時正宗關東菸葉道出今非昔比之感,也印證了金樓夜宴時,葉問所言,功夫,終究是纖毫之爭。
不過,在群體之前,我更關注作為個體之變動。丁連山手上火光雖然平穩,然而火柴一只,究竟又能承載多少造化?我想,丁連山自是心中有數的。另一方面,與其說是借火,倒不如說是丁連山「讓」的,令人喟嘆之處在於,此段與金樓南北英雄會一幕相呼應,無論讓位借勢,縱使前輩有心成全,亦需後生有能,才得以相取,是以宮家明暗表裡,看葉問武應文對後,都得對葉問道聲「是個大材」。
進而妄論,宮丁兩人作為舊時人物,無論格局高低,自都受困於某種侷限(這也才有葉問在想法上贏了宮寶森之說),對應觀之,葉問自丁連山處借來火光,絕不僅僅被試探如此簡單,吞吐火光間,菸絲灼赤,明滅不定,此間又蘊含多少生機、多少造化?
群聚者眾,或可相互借力,然亦將受限於群體間各種界限,形單者孤,倒也無所侷限。所謂「有一口氣,點一盞燈」,傳燈無數自是美事,不過,火光幽晦間,無論「該添根新柴」又或讓根柴火,仍得取決自身覺抉,這難道不正屬於個體創發之功嗎?
究竟時勢造英雄,抑或英雄造時勢?不負責之回應,自是二者交互影響,然而天才時代之來臨,正建立於天才氣質於生命本身侷限之突破,並自個體出發,進而影響人世。值得澄清之處在於,這些我們理所當然,認定群體養分造就一切,又或者群眾共鳴推動一切的認知,或許只是某種群因想像,而現實世界裡,天才之所以能跨越苦痛,開展生命之無限可能,或許,恰恰與眾生無關。
談再多傳燈之功、談再多格局,試回想宮二所言,武學千年,煙消雲散的事,人們還見得少嗎?人生無常,沒什麼好可惜的,無論見自己、見天地,又或見眾生,終究也只是個人選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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