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


甚麼是成長呢?在幹訓隊中不得已面對不喜事物時,我突然想到許久前的某件事。
 
 
大約是小學三年級,我依戀且敬愛的爺爺去世了。他生前那最後一段時醒時寐的日子裡,媽媽也曾和我們提起爺爺的狀況,有時,我們也進入加護病房裡探望他,但我去的時候他總在睡,看著抽出衛生紙頻頻拭淚的家人們,為了不顯得突兀,也為了不讓自己呆立一旁,我也抽了一張衛生紙,朝眼角按了兩下,再丟進垃圾桶,沒有人發現,我不懂為何而哭,也並沒有真的流淚。
 
 
後來某次,姑姑語帶哽咽地對我說,爺爺即使意識已不大清楚,甚至說不出話來,他仍奮力指著月曆,示意姑姑要記得我的生日,這是如此的厚愛。我已忘記當初如何觀想,只記得那時沒想說些甚麼,只是默默地聽,如此而已。
 
 
不久後的某個晚上,媽媽把我們留在阿嬤家,本說晚些帶我們去醫院,後來電話中甚麼也沒說,只讓我們在阿嬤家過夜。等隔天再見到媽媽,她才告訴我們,爺爺在夜裡走了。我沒來得及見到他生前最後一面,也已忘記後來是否有再到醫院見他,但我仍記得,告別式當天的一些瑣事。
 
 
那天早上,我們起了個早,路上還在鍾老爹牛肉麵旁的小便利商店買了水和些許雜物,我還記得很清楚,其中有條十分好吃的口香糖。
 
 
到了會場後,我體會到小時難得的自由,大人們忙東忙西,甚麼也不懂得我被安排在另一個無聊的空間,而我甚麼也沒得做,於是一片又一片,嚼著香甜的口香糖,直到外婆和舅舅們出現。
 
 
那天的上午到中午,我都很開心,大人們沒心力管我,我嚼著好吃的口香糖發呆,中午到了,便愉快地吃著不同於家中飯菜的好吃便當,這真是一段舒服的時光。期間,媽媽忙亂之餘也來關心我們,她問我心情如何,我不疑有他的道出心中愉悅,諸如便當、口香糖都很好吃云云。媽媽也沒說甚麼,只是平淡地告訴我:「那就多吃些。」
 
 
又過了一段時間,告別式正式開始,看著會場裡陌生的大人們,在前排坐了好久,被無比的睡意侵擾得無以復加,才從司儀口中聽到指示。
 
 
基督徒的告別式真的挺好,十分簡潔,我甚麼也不明瞭,只是虛應故事,低著頭,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不久,司儀請家屬向前,到靈柩旁瞻仰遺容,並準備封棺。走至爺爺身旁時,莫名其妙地,我突然體會到了死亡代表了甚麼,棺蓋一封,往後我再也不能見到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摯親,我也感受到了莫名的悲傷,淚水不由自主溢出,瀰漫了雙眼。
 
 
我想,直到那刻,藉由形體的消失,我才瞭解甚麼是離開、甚麼是失去,再也沒有這麼一個人會牽著我的手散步至美崙國中,再也沒有這麼一個能夠包容我一切任性與無知的人,但是當下,除了很悲傷、非常悲傷外,我甚麼也想不到。
 
 
過了這些年,我偶也會想起這些片段,想起過去的幼稚,而今我開始了解愛別離苦,也更有意識地思考生與死、得與失,這些苦難折磨無人願去經歷、承擔,但卻難也避免,也難以預料,生命種種,究竟如此。
 
 
剛進幹訓隊第一週地某天,餐廳外的廣場上多了一具鳥屍,想來是為雷雨所累,幾天下來,經過者無不閃避,卻無人搭理,而這小半段日子裡總得在班面與牠擦身而過的我,無從避免地在早中晚不同時段,逐漸見證其肉身之消亡,飽滿形體隨著時現時隱的酸腐氣息緩緩消散,到頭來只餘下骨架及羽片。生命到頭來或許皆是如此,無所謂善美醜惡、無所謂知與不知,更無所謂願不願意。
 
 
然而,偶然地,我總會想起爺爺告別式那天地破碎點滴、想起媽媽聽到我回答時的眼神,那是哀傷嗎?還是無奈?又或者是甚麼?我不明白,但我想,成長這檔事,或許正能體現在生命中毫無預警的每一瞬,無論是否作好準備、無論是否願意接受,事到臨頭,若皆能坦然直面、一一承擔,我想,這就是成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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