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1 荒落



「夏,假也;至,極也。萬物于此皆假大而至極也。」
 
傳統觀念認為,夏至是一年裡陽氣最盛的一段日子,換個角度而言,也是陰氣慢慢滋長的起點。
 
 
一整天窩在工廠裡,雖然多雲的日子裡不大感受得到暑意,但久蹲的時時刻刻,仍舊覺得有些悶熱。努力不扯別人後腿的同時,趁空檔抹去堪能以上衣拭去的汗珠,所謂內外交迫,大抵不外如此。
 
不過,工作這種事,或說在特定情境下,做些特定的事,倒也挺舒心的。在避免手掌指為鐵鎚敲擊與受螺槍鑽傷而需全神灌注的過程裡,又或者是自暴自棄般直接用手沾抹白膠的歷程中,有太多事理所當然地被遺忘,與此相對,漸漸鮮明者,則是腰背與腿部之酸楚。
 
類似之處在於,無論勞動或運動,那些被大小肌群牢牢記住的,永遠是些複雜的滋味。
 
 
經歷某種說也繁雜的冗瑣歷程,我的智齒之旅終於在昨天告一段落。我總覺得,拔牙過程中,除了把肉身交付出去,面對永遠未知的恐慌外,最可怕者,莫過於麻醉針刺進牙肉的一瞬,那既是如同靜摩擦力達到最高峰,方能推移物體般的臨界,亦是(理論上)拔牙過程中,最初與最終,最真切的疼痛。
 
好在,我已飽有經驗,習慣在負荷某些不那麼為人喜愛的感受之時,逕自豢養某些事物。
 
躺在治療椅上,接受鉗子伸入口中,並且猜想牙床震動的意義時,腦中不由自主閃過許多雜念,撇開會不會痛炸以及會不會到入睡後仍血流不止在夢中因血塊卡住氣管而窒息之類,莫名想起的仍是羽球。
 
 
大四尾巴與大五交換時,無論(某種角度而言)本部稱雄,又或者是掙得一身代表隊球服,那些如今想來只覺今非昔比突然嗟嘆的種種榮光,而今全化作夢幻泡影,打回原形後,只餘下遲鈍與傷病。除了脆弱與酸楚,球場上的肌肉充滿不確定感,無止境的被動下,只好無可奈何且終得如此地,開始直面將近一年沒碰球拍的苦果:恐懼與無能。
 
我還記得,最有成就感的不見得是贏球,是厚積薄發,終究那麼一天,發現自己突然能實際運用的瞬間,而成就這一瞬者,正是訓練當下,以及訓練後,那紮紮實實,難以取巧的煎熬。所幸也因如此,那些日子終究留下了些「什麼」,透過姿勢矯正、伸展,以及某場低強度練習賽,我究竟還是找回了些許本能,堪可駕馭代謝已然每況愈下的身軀,捕捉某些果決,即使往後一年或恐仍得暫放球拍,我仍舊,不大想放棄。
 
夏至首日,我在難以預料的情境下,被揭露了本該隸屬他方的身分,未曾預料的是,沒有得到責罵,反而間接得到了老師的鼓勵。即使仍舊菜得不成形,我還是覺得,勞動與運動有某種程度的相似,同樣都得付出超出自身想像的努力,才能換來不見得成比例,也往往不那麼如自身預期的收穫,不過,除了天道酬勤,也或許,正因生命遍是苦痛,所以苦難當中,微小的收穫、微小的喜悅,才顯得分外確實,也彌足珍貴,我始終如此堅信。
 
 
最後一段,也是最珍貴的,仍是死老百姓的日子裡,不若早先預期的自隱繭居,我反而作了些嘗試,也總算直面自身軟弱。回想這些年來,每每須作出重大抉斷,又或者陷困得無以復加的那些當下,我總會自卜一卦,這番離去自也不例外。此外,我又想起彷彿十分遙遠的某次看盤,系統自動推算人生運勢,當時倒也不以為然,而今思之,前小半段人生之最大低谷,此時此刻,竟恰恰服膺,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夏,假也;至,極也。萬物于此皆假大而至極也。」至極的另一面,自是此消彼長,盛極而衰,世間萬物,莫不如此。作為分野,無論運勢也好,球技也罷,夏至彷彿是我生命的某種分野,隨著無從避免也無從抗拒的時間,莫可奈何地由盛而衰,逐漸走入某種低谷。所幸,世事大抵如黑暗兵法大義,年後再看,已然二十五歲時,多半又是別般滋味吧,身困而心亨,總得如此。
 
 
 
唉,進去前多半得再卜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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