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taxi driver後才驚覺,日日夜夜,搭上公車,佇立坐定;下車,或行或止,皆是疏離。
顛簸搖擺中,有意識時轉頭,觀察鏡中身影,並提醒自己時時練習微笑,切莫因饑餓疲倦而充滿戾氣(獨行時卻總是破功);無意識時直愣愣地拖曳雙瞳,冰冷死寂地觀察路人,接著每每即將交會時撇開目光,好讓自己不顯得太詭異。都是斑駁。
然而,公車太過寬敞、太過光亮,音場也太過寬闊。失去陰影包覆,一切無所遁逃,只有計程車不曾改變,幾十年來,計程車仍是都市中無法取代的夜航船。
張岱在《夜航船》序言裡寫了個小故事,他說: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濶論,僧畏懾,弮足而睡。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臺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當時,本有機會搭上夜航船的,無奈仍舊搭乘高鐵,夜抵姑蘇。月臺無人守望,燈影恍惚,罡風擺竄,捲來烤菸焦雲,明滅間似是《一代宗師》中月臺仇殺場景,一切漸趨寧靜,幾乎凝止。直到乘務員刺來哨聲,逸散思緒才被或許到來的列車收攏,益漸浮現之人影也是。
《夜航船》序文最後,張岱接著寫道:
「余所記載,皆眼前極膚淺之事,吾輩聊且記取,但勿使僧人伸腳則可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這不是有些相似嗎?過去現在,無論taxi driver也好現實世間也罷,周行不殆者,往往是些小事,是些小奸小惡、小智小勇,太過破碎繁瑣也太過無明的小事。神話時代已然遙遠,苦病荒謬成就世間,既無英雄,亦無救贖,漫散飄盪,擾染浮休,不啻罪愆。
影片最後,歷經日間錯亂獵奇的正常世界,Travis終究回到了那個狹小陰暗,無從逃遁汙穢的夜晚、駕駛座。當然,城市依然故我,後照鏡的存在仍是——照妖鏡一般。勘破皮相,一切依舊冰冷而疏離,眼神依舊空洞,惱人失眠或恐仍在,暴力躁狂、顛倒夢想,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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